稻子熟了

稻子熟了,台风却要来了……

小宅岛 (18)

天有不测风云。这不,稻谷刚收割下来,台风已经在路上了。由于今年5号台风胚胎刚成形,就“夭折”在太平洋上了,所以这回我们也抱着侥幸心理——只要台风脚步慢一些或是不小心迷失了方向,我们的稻谷终是可以晒干回仓的。可是情况似乎不妙,临近晚饭时分,乌云开始弥漫天际,风里夹着潮湿的气息让人隐隐约约感觉到台风正一步步地在逼近。

“不好!台风可能要来了!稻谷得赶紧打包回家才是!”母亲担忧道,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碗,没有心思吃饭。我赶紧打开手机查看最近的台风走向,上面显示:据气象部门预测,19日8时,南海热带低压加强为今年第7号台风“查帕卡”,强度逐渐加强,预计20日傍晚到夜间在广东深圳到茂名一带沿海登陆;也有可能在广东中西部近海海面徘徊少动,而后向东北方向移动。今年第6号台风“烟花”最强可达台风级或强台风级,预计21日傍晚移入东海海面,然后逐渐向闽浙沿海靠近,可能于25日前后登陆。

双台共舞,让人如何安心?我赶紧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条信息:回家收稻谷啦!很快,姐妹们以“城市包围农村”之势匆匆赶来了,大姐拿来了麻袋,二姐拿来了簸箕,父亲赶紧上楼扛来了几根又长又粗的木条(这是要将稻谷垫高用的),小外甥呢,举着他的“大型挖土机”也来了……全家齐上阵,趁着月光还朦胧,抓紧抢收,应该没有问题。

大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三岁的小外甥和女儿把谷子当沙子玩得不亦乐乎。

“逸儿,过来帮忙啊……”我喊来女儿,母亲却一把拦住:“不行,孩子怕脏,不习惯干这个,我来!”

“瞧您说的,小时候我们不就是在这谷堆里泡大的,怎么就碰不得?”说着,我拉过母亲手里的麻袋,将麻袋口对准父亲的簸箕口,黄澄澄的谷子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股久违的稻香沁入心脾。我俯身捧起一把颗粒饱满的谷粒,对女儿说:“你看,这叫稻谷,它经过脱壳、精细加工就成了大米啦!”父亲用手来回搓着还带着热气的谷粒,捏起一颗往嘴角一放,轻轻一咬,只听“咯嘣”一声,白嫩光滑的大米“脱口”而出。

女儿好奇地瞪大双眼,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天天吃的大米饭竟是眼前这稻谷摇身一变得来的。父亲带着几分满足也有几分遗憾说:“如果没有这台风,稻谷就更香了……”

朦胧的月光洒在这熟悉的土地上,不远处的还没收割的稻田正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浪花,往事如这一股股稻香由远及近,由淡及浓,此起彼伏……

女儿今年上五年级,当年在她这个年纪,我早就下地干活了。每年暑假,城里人吹着空调、吃着冰激凌,我们庄稼人却在太阳下暴晒、挥汗如雨。我家离城里仅隔一条约两公里的土路,穿过一片农田,栉比鳞次的高楼清晰可见。母亲常常指出对面可望不可及的高楼对我们说:“孩子,将来要想住上那楼房,现在先得学会吃苦!”小小年纪的我早就明白,横亘在眼前的这条土路是我难以逾越的鸿沟。

如果说只是完成队上分配的责任田劳作,大约也就一两亩地,那不算苦。可是,就在我考上师范的那年,二姐因一分之差没能考上重点高中统招名额,不得不花掉六千八百元上了委培。这个如今看来不多的数目,对于九十年代依旧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农村家庭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我与母亲踩烂了所有亲戚朋友的家门槛,终还是凑不齐这笔钱。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向队里租了十亩地,从此开始了漫长的“长工生活”。因为生活条件艰苦,正在长身体的姐姐严重营养不良,学业又重,家里人实在不忍心再让她下地干活,只希望她全力以赴完成高中的学业,考上心仪的大学。于是,我便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女孩完全被当成男孩使。脏活累活,一样也不落下。每学年寒暑假,于我都是“脱胎换骨”。到了开学,整个人不仅黑了,也瘦了一大圈,同学们常常调侃:“我们是回去当公主养,你这是被‘虐’了吗?”村里的老人也常劝我:“傻孩子,你已经是端铁饭碗的人了,不用这么拼!”其实,我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开学的学费还没个着落呢!不被“虐”、不去拼,能行吗?

那年六月,骄阳似火,连日的少雨干旱,气温比往年更高。第一天下地干活,我便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总觉得头重脚轻,俯身抱起稻谷时,忽然两眼一黑,晕倒在了沼泽田里。醒来时我发觉自己已躺在水井边的石板上,父亲舀来刚从井底打上来的水不停地往我嘴里灌,母亲拿着毛巾就着冰凉的井水一遍遍地擦拭我的额头。见我睁开眼睛,母亲喜极而泣:“谢天谢地,总算醒啦!”喝了一瓶“霍香正气水”,我又晃晃悠悠下了地,就这样一直撑到所有的稻谷收割完毕,我终于还是倒下了,由于中暑导致的严重脱水使我不得不躺在床上打点滴。家里只剩下父亲、母亲没日没夜地忙碌,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只有收割了稻谷换了钱,让子女完成学业,才是他们所能给子女的实实在在的疼爱与幸福。

“妈,该回家了!”女儿的话把我从飘飞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夜色渐深,父亲早已把一麻袋稻谷放在摩托车的后座用扎带绑好。车子徐徐驶在宽阔平坦的水泥道上,路旁或高或矮的房屋在夜色中静默着,蝉鸣与蛙声正渐渐隐去……

看到稻谷已颗粒归仓,大家的心里也踏实了,想着不管台风来不来,终是可以睡上安稳觉了。可到半夜,我还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拉起窗帘打开窗户一看,马路上的积水已不浅了,看来台风真的是要来了,不知道那些在晒谷场上的稻谷是否都安然无恙?不知道稻农们是否正在风雨里抢收稻谷?“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此刻我似乎有了更深刻的体会。【文/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