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寨往事之学校复课之后

学校复课之后

小宅岛 (16)        


       我从五七干校回来后不久,权寨小学开始复课。


       老师和学生们陆续返回学校,但课堂已无法回到过去。

       学生是回到教室来了,但同学们一年多没有上课,心已经“野”了,很难再回来了。不少学生的胳膊上,还带着红袖章,老师看着都心有余悸。有几个老教师没有回校,新来了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老师。

       我们接着上五年级。刚上了一个学期,就直接升入了初中一年级,变成了中学生。因为那年开始的学制改革,把原权寨小学的高小直接升级变成了权寨中学。

      有意思的是,我姐姐她们六年级的学生也算中学一年级的学生,硬是压了一级,跟我们成了同一届的中学生。

       上中学就是比小学多开了几门新课,学起来新鲜一点,没有多少难度,也没有多大变化。感觉变化较大的是人心,是秉性。不知怎么的,一些原来不喜欢学习的同学更喜欢欺负人了。轻的给人起绰号,侮辱你,重则找个茬儿就动手打人。被欺负的总是我们这样的子弟,还有弱小的女生。

       班里有个叫刘敏的长腿女生,长得挺好看,那几个坏孩子嫉妒,叫人家“老等”。“老等”是喜欢在河边浅滩站着捉小鱼的长腿灰鹤,仙鹤硬被叫成了小丑。另一个大眼睛高鼻梁的漂亮女孩,不喜欢搭理坏孩子,他们就叫她“大鼻子”。连我姐姐也被起了外号,被这帮坏人肆意侮辱。

       记得班里一个叫王春花的女同学平时爱哭,那帮人老叫她“泪包儿”,越叫越爱哭,天天泪雨连连。后来春花长病不起休学了。再后来听说医生都治不了她的哭病,就那么哭死了。

        人没了总得有个说法,跟着就传出来一个故事。说春花出生时就啼哭不止,家里请人算过命。那算命先生说春花其实是王母娘娘的使唤丫环,因打碎了宝贝花瓶被罚下凡,要让她受一轮人间的活罪。这十二个年头刚到,春花就被收回天界去了。这故事传来传去,传得跟真事一样。

      上中学建国我们俩还是在一个班。有建国这个大个子护着,想欺负我人会稍稍顾忌些。建国家的母狗下仔了,他逮了只狗娃儿送给我,说养个狗能保护我,还能看家护院。

      上初一那年,权寨公社来了个新书记叫李文科,他的孩子李丽李建无意之中,竟然给了我保护。

       李文科也是把一家人搬来权寨。他家住在一个四合院,离我家不远。两家孩子的姥姥不知怎么先认识了,孩子们也很快熟悉起来,慢慢的玩在了一起。

       他家女儿李丽、儿子李建跟我差不多大,我们常在一起学习、玩耍。李丽天资聪慧,那时候学校各班较劲,比谁背毛主席的文章多。多数班级就是能背背“老三篇”,李丽代表她们班出战,站在全校师生面前,一口气背了五篇毛主席的重要文章,一战成名。全学校人人都知道她聪明厉害,整个权寨都知道她是公社书记的女儿。

      李丽姐弟俩新来权寨不熟,常约我一起玩儿,听我给她们讲些权寨的新鲜事儿。跟这姐弟俩出去玩很踏实,那些喜欢欺负人的坏孩子,看见书记的孩子跟我在一起,都躲得远远的。

      李丽父亲跟我父亲教育孩子的方法,有明显的不同。我们从小放假都到生产队去义务干农活,她们家孩子放假不干这活儿,都在家里玩,但不许外出野玩。

       我在假日里,还是习惯去二队干活。

       二队的人,也从未欺负过我。

       上初二的那个假期,是我在二队干活最苦的一次。那个假期我是被派到砖窑场干活,在那里和泥、脱坯,装窑、出窑。我和二队的同学汉生和克强分在了一个窑场。

       脱坯和泥的土是专门拉来的黄胶土。和泥时先加水用铁锹和个大概,然后就开始用铁棍子打泥。要把泥中未和开的泥疙瘩全部打开,得来回排着打三遍。打泥的铁棍是大枣那么粗的铁管子,少说也得有七八斤重,一大堆泥打开了怎么也得抡上几十棍,我才和了一堆泥,人就累散架了。同学汉生、克强比我强太多了,人家农家孩子干惯了,身上有劲能吃苦,还有应付苦累的招数。克强教我,打泥使铁棍打太累时,可以试试上脚踩。我试试脚踩也不轻省,但与铁棍打泥轮换着干,确实好受多了。

       脱坯有专门的脱坯模子,木头做的。大的一脱四块坯,最小的一脱两块。我从最小的学起。脱坯时先把坯模子放好,在边边角角撒上细沙灰粉,再把揉好的泥团用力摔进模子,压实按平,拿一个竹片子贴紧模子,挂去多余的泥料,再稳稳的把模子倒扣在平平整整的晒坯场上,轻轻的把模子拿起,这时砖坯才从模子里脱出。

       脱好的砖坯应该是棱直、角齐、面平,否则就是残次品。脱好的砖坯在晒场晾晒脱水,要完全晒好干透,得要好几个大日头的好天。

       砖坯晒好之后,就可以装窑烧制了。装窑、烧窑都是技术活儿,本地的庄稼把式没几个能烧窑制砖的,不少窑场的师傅都是专门花钱从外边请来的。

       从装窑开始,就是烧窑师傅直接把关了,我们这些小工顶多是搬运砖坯,打打下手。装窑是把砖坯从窑底开始,一层层码到窑顶。装窑的技巧在于尽可能多装,还必须留好每块砖坯之间的空隙,以便窑火能够烧到每一块砖坯。烧好的砖出窑时,是从窑顶往下,一层一层出窑的,跟装窑的顺序正好相反。

       出窑是个苦活儿。出窑前要先用冷水浇砖降温,然后把那一窑的砖,一块一块的倒出来,再搬到窑边的空地上,按一定数量一垛一垛码好,卖砖时方便清点。那新烧的砖,砖面跟砂纸似的,皮肤蹭着就是一道血印子,生疼生疼的。我搬出窑砖一次只能搬四五块,从窑顶盘旋着向下走,一步一晃,脚下没跟。汉生、克强他们一次能搬六七块砖,走起来登登的一阵风。汉生教我,搬砖累了就换换架势:在前胸搬着累了就换后背背着,胳膊累了就放在肩上扛着。

       汉生、克强他们两家成份高,我原来在二队干活时,他们不怎么跟我在一起。现在我父亲被罢官,他们反倒跟我近乎了很多。干活时经常帮我一把,有些不懂的事,会悄悄告诉我、提醒我。

       汉生、克强在班里都是学习比较好,从不惹事的学生。他们也比较会保护自己,很少被坏孩子欺负。我也学他们的样子保护自己,少说话多干活,见热闹就躲,遇见有人扎堆儿就溜边快走。还真是管点用。

        其实,我也有保护自己的法子。我常攀爬到后河河堤的大杨树上吹笛子,看后河落日,霞光返照,倚在树杈上为美景配上凄美的笛声。我还常站在河堤边的一个废弃砖窑上,俯瞰权寨和大平原的田野,信口乱吹些无腔无调的曲子,用笛声宣泄我心中的抑郁。建国送我的小狗,能通人性,对它说说烦心事,它会眼泪汪汪的看着我,跟真的听懂了似的。

       我二哥也有保护自己的办法。他学着三国桃园结义,拜了几个把兄弟。他还养了几只鸽子,遥望蓝天看鸽子飞翔。可没过多久,他的鸽子飞出去跟着人家的鸽群跑了,再也没有飞回家来。

      二哥也发现了音乐的好处。他不知从哪弄来把月琴弹着玩儿,还经常与我的笛子二胡来个合奏,让音乐平复压抑忧虑的心绪。二哥心中的苦闷比我还多。他文革前中学毕业考试,数学曾考全县第一。现在呢,当个兵都走不了,这个问题哪个问题的全是绊子,等到弄清楚问题,征兵也过去了。

       我在二队砖窑上干活的事,不知怎么被母亲知道了。她看到我身上被砖磨出一道道的血印子,心疼的不得了。跟我说,既然你都在砖窑上干活儿了,还有什么活能比这个累。以后放假干脆去棉麻厂干临时工去吧。

       我在中学最后一年的假期,真的去棉麻厂当了临时工。

       棉麻厂是紧挨权寨西寨墙边的一个工厂,跟权寨东寨墙边的那个粮食储运站一样,都是县里建的,不归权寨公社管。东边的粮站管收交储运粮食,西边这个棉麻厂主要是收交转运棉麻。

       棉麻厂有个两层楼高的棉花打包机,开机时咣当咣当的动静挺大。它能把一大马车棉花装进机器里,转眼间压缩成一个一米长半米宽的棉花包来。

       棉麻厂临时工的工作分工很细,具体到每个人的工作,简单到无法想象。我们临时工第一个工位的工作,是截一段铁丝、在铁丝的一头拧一个铁丝圈。每天工作8小时,没有休息日,天天如此。

       我们是四个差不多大小的学生孩子,在打包车间外边的一个凉棚里干这个活儿。每天每人面对一个一米多高的木桩子工作台和一大捆绿豆粗的铁丝。拿钳子一根一根截铁丝、一个一个拧那小圆圈儿。这带圈圈的铁丝是打包机器捆包时用的,打包机打一个棉花包,要用八根这样的铁丝。我们每天得紧着做,才能供得上。

       另一临时工工位的工作,是在打好的棉花包上,在机器包不上的两头,手工缝上包装布。还要在棉花包两头的包装布上,用刻好字的铁板字模和油墨刷子,刷上这包棉花的重量,体积和棉花的等级。

       工厂的活看起来不累,但天天重复同一个操作,握钳子的手又涨又痛,枯燥的很。拧铁丝圈的得紧赶,慢了供不上打包机使用;缝棉花包刷字的,得特别仔细,一个字不能刷错,错了得拆了重缝重新刷字。另外就是这里只能干活,没办法交流聊天。那打包机就在身边的车间,开机声音响得说句话都听不清楚。

       工厂的活儿,有工厂活儿的累,它跟干农活儿累的不是一个地方。这世上干啥都不容易。

       对我来说,干活累中有乐。无论是在二队干农活,还是在棉麻厂拧铁丝圈,只要跟干活的人在一起,就不会被人欺负和歧视。单就这个,苦累都值。

       让我没想到的是,棉麻厂还给临时工发饭钱,干一天发六毛钱。我在二队干农活,可是一个工分都不要的志愿工。

当我把一个假期挣到的十多块钱交给母亲时,母亲硬要我留下五块钱。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拿到自己辛苦挣来的饭钱。【文/立金】